摘要：作为一种神奇的生物，冬虫夏草获得了人类远超其本身的关注，众说纷纭的神奇功效等让这种生物附加了诸多光环。其实冬虫夏草只是种类庞杂的虫草真菌中的一种，虫草真菌这个独特的家族，有着种类繁多的成员、变化多端的造型，随着人类对于他们认识的加深，这个族群的神秘面纱逐步被揭开……
撰文：左凌仁、康静
摄影：Stephen Axford 等
“你苦苦寻找的东西，往往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
叶磊带着云南腔的普通话，从隔在我们中间的一株大树背后传过来。他明显是在安慰我，我现在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要找到一个和大家都不一样的大型真菌。从早上到现在的几个小时里，我一直跟随着他，在云南西双版纳纳板河自然保护区的树林里穿梭，寻找着这里的大型真菌。每次大家碰头的时候，都能够找到一些我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真菌，而我找到的则全部是“ 大路货”。
叶磊是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山地生态系统研究中心的一名研究生，他参与了“ 大湄公河亚流域大型真菌生物多样性调查”的科研项目，主要工作就是在版纳地区寻找和研究这里的大型真菌。而我这个初次接触“ 大型真菌”的新手，则有些不择目的地瞎撞，完全凭借着在书本上提前抱佛脚获得的那丁点儿图片印象，苦苦寻找。结果，可想而知。当我到达午休地点，准备用餐的时候，只能看着大家找到的各种奇怪的真菌，像啄米公鸡一样地不停点头，听他们讲解它们的特点和发现的经过。
叶磊也回来了，看他洋洋得意的样子，就知道又有好收获。果不其然，他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东西，“看看，这是啥？” 又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怪物。粗看起来，这个东西的上半部分，长着短促、分叉的蓝色泛白的叶子，很像一个秃了头的扫把，下面是一根粗壮的黄色的根茎，很像一种没有健康生长的蕨类植物。由于上面还沾满了泥土，所以我一时之下没有反应过来，问他：“ 这是什么特别的植物吗？” 叶磊哈哈大笑说：“这—— 是—— 虫草！”
说实话，我当时就蒙圈了。虫草，怎么可能？把上面的泥土稍微清理了一下，我才看清楚，被我错认为根茎的下面粗壮的黄色部分，俨然是一种甲虫的幼虫。叶磊告诉我，这种虫草叫做江西虫草，是寄生在一种甲虫的幼虫身上后长出来。
“这种东西，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奥？”我慨叹道。
叶磊清理了一下脚边的落叶，准备在我身边坐下，突然停了动作说，“我说什么来着，好东西都是不经意间发现的。来，这里就有一个，你来看吧！”
一边说，他一边蹲下，指着地上的一个东西和我说。又一株江西虫草！那里的确长了一个和我手里拿的虫草上半部分差不多样子的东西。它看起来更像一个发育不良的蕨类植物。随着叶磊用工具刀一点点把周边的泥土挖开，果然下面藏着一个体型硕大的黄色虫子。
叶磊本科时候学的是昆虫学，读研究生的时候才改读大型真菌的方向。在野外的时候，他经常会下意识地叫出一些发现的昆虫的名字。也正是由于他此前的经历，所以虫草菌也是他专门研究的真菌类别，在野外找东西的时候，他也对虫草菌格外留意。
虫草其实是一类寄生在昆虫、蜘蛛或其它真菌上的真菌，它们的孢子落在这些寄主体上发芽，长出芽管侵入寄主体内，掠夺吸收它们的营养而大量生长、繁殖，最终在寄主体内形成虫草菌核，将寄主杀死后，然后在合适的环境条件下，在虫体的不同部位长出虫草有性或无性的子实体，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虫草；然而，有许多种类在自然界里很难形成子实体（“草”），在虫体上只形成不同颜色的粉末状的（无性）分生孢子，过去这些无性型的种类常被人当做其他类群，其实它们也是虫草，例如多种白僵菌和绿僵菌。
例如，中国传统的中医药学和我国绝大多数学者所指的冬虫夏草, 是特指麦角菌科冬虫夏草菌的子座及其寄主蝙蝠蛾科昆虫冬虫夏草蝙蝠蛾幼虫内所形成的紧实的菌核，主产于四川、青海、西藏、云南等海拔4000 ～ 5000 米的高山草甸中。其实，其他500 多种虫草属真菌寄生并能产生子座的菌物结合体都只能称作虫草。不同种类的虫草的子座的大小、颜色和形状差异很大。有些种类很小，如大东山虫草，只有几毫米；有的虫草的子座可达50 厘米长，如蜘蛛线虫草，即使在同一个种内，有时子座的大小变化也很大，这主要取决于寄主在土壤中的深度、寄主个体的大小和从寄主上产生的数量。
由于虫草菌的子实体——也就是一般露出地面、能够发现的部位—— 多半很细小，所以在厚厚的腐殖土上很难发现，唯一可以让它们比较突出于环境的，就是子实体的颜色，一般是是橘黄色、橘红色或者白色。所以一般看到一根红色或者黄色的小棍子一样的东西，仔细留意之下，就会发现那是一株虫草菌。
在纳板河保护区几天下来，彻底颠覆了我对虫草的认识。我原本以为所谓的虫草，也就是冬虫夏草，其实只是虫草菌这个庞大的类群的一种。虫草菌在热带、亚热带、温带都是广泛分布的。在纳板河，虫草菌就很常见。掌握了窍门之后，我几乎每天都能发现好几株，在几天的时间里，除了江西虫草这种寄生甲虫幼虫的之外，我们先后发现了寄生胡蜂的、寄生蝽的、寄生蚂蚁的、寄生蝉的。
如果想了解虫草菌这个庞大的真菌类群，那么去一趟虫草博物馆吧！这句话，是国际著名真菌学家、原安徽农业大学校长李增智教授告诉我的。在2016 年的那次西双版纳的大型真菌科考采访结束之后，我对虫草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要系统地了解这个类群和国内的研究情况。后来，我辗转联系到了李增智教授。当我把长长的采访提纲发给他之后，他说：“ 你的这些问题很容易，但是回复起来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真想好好了解虫草的话，先去虫草博物馆看看吧。”
2017 年3 月，我来到了这个博物馆，这里果然是直观而系统地认识虫草这个类群最轻松、最便捷的方式。位于平湖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中国虫草博物馆，是目前世界唯一、品种最齐、规模最大的虫草博物馆。它是一个以展示虫草标本、还原虫草生长环境、推广普及虫草知识为主题内容的虫草博物馆；这里集中展示了全球已发现的约数百种虫草，通过标本、图片、文字、地图和视频等，详细讲解了虫草形成的过程和机制。观众可以很直观地了解虫草的相关知识。
李增智教授是这个博物馆的馆长，他研究虫草已有40 年的时间。曾经留学美国的他长期从事教学科研工作，在离开热爱到教学工作之后，他又开始专注于设立中国虫草博物馆。到了这里，我才知道这个博物馆的科学顾问团队是聚集了这一行业的国内外顶级院士和专家，他们堪称国际虫草领域的科学家“ 梦之队”。
不过这个博物馆是与一家生物医药合作建立的。而且当天我在博物馆内遇到的两拨人，都是从上海过来的老年旅游团。虽然大多数人会饶有兴致地听着讲解，但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毫无兴趣，在凳子上坐着玩手机或者打盹儿。和带队的导游闲聊下来，她们带人来这里参观，有着浓厚的商业味道。
“ 科学研究需要持续的时间和经费，但是很多科研人员会因为找不到研究经费而无法开展。医药公司的支持，能够让我们更加专注于科研。而且科学研究的成果，也可以通过与医药公司的合作实现有效转化，造福社会。”李增智教授对于这个现象解释道。
我国是世界上最早记载虫草的国家，蝉花、冬虫夏草的药用史年代久远。对虫草记录最早的是，《神农本草经》中对白僵蚕的记载，“味咸。主治小儿惊痫、夜啼，去三虫，灭黑，令人面色好，治男子阴疡病。生颍川平泽”，距今约有 2000 年的历史。其次是公元五世纪南北朝时期《雷公炮炙论》记载了蝉花的加工方法。能够查到的藏语文献对冬虫夏草最早的记录可追溯到公元15 世纪西藏医学家宿喀· 年姆尼多吉所著的《医学千万舍利》；经考证，对冬虫夏草最早的汉文记载出自于 1736 年的雍正《四川通志》，之后《本草从新》和《本草纲目拾遗》都以“ 冬虫夏草”为名记载了其特性、产地和功效。目前有 13 种虫草被列为药用真菌，而其中最为著名的是冬虫夏草类群。其他有蛹虫草、亚香棒虫草、大团囊虫草、凉山虫草、香棒虫草、古尼虫草等等, 在地区性药用也很广泛。
除了药用，虫草很早也被用做食材。在食材中，应用最广、最著名的还是冬虫草类群。早在雍正和乾隆年间就详细记载了冬虫夏草炖鸭的方法。作为珍贵食品从我国传到外国，早在日本的幕府时代(1603 一1867) 就有文字记述。经数百年的民间经验和发展, 目前形成著名食品的有: 云南的“ 虫草汽锅鸡”、福建“ 清炖虫草鸡”、陕西和甘肃“ 虫草炖狗肉”、沿海各省的“ 冬虫夏草炖老鸭”等名特食品。
虫草菌的学术研究是从中国传到西方的。1723 年, 由欧洲传教士尚加特利茨库将中国西北采到的冬虫夏草带到法国。1726年, 在巴黎科学院士会议上, 首次展现了这一神秘的中国医用珍品冬虫夏草, 但不知为何物。1727年, 冬虫夏草被巴黎收人巴黎科学院院士会议纪要。1728 年, 中国宁保船主尹心宜将冬虫夏草带到日本, 献给东都幕府, 以后陆续有标本输往意大利、以及欧洲其它国家和地区, 引起学者极大兴趣。1878 年意大利学者saccdar为冬虫夏草定名意为中国虫草,从此冬虫夏草的研究在国外引起重视，中国虫草也开始驰名于世。
在绝大多数中国人的认知里，虫草是我国的名贵中药之一。它与人参、鹿茸并称为中国补品三宝，具有防治衰老，增加免疫力等功效。其价格也在不断飙升，由三万到五万不等，有的甚至几十万元一公斤。因此，被人们称之为“ 软黄金”。
2009 年时，我曾经在西藏林芝陪同朋友一起过买过。当时虫草的价格虽然不菲，但是还没有当下堪比黄金一样的高价。他为得了癌症的妈妈购买了很多虫草，时隔近10 年，他妈妈的癌症得到了良好的控制。但是他自己也明言，这些年来，他几乎试遍了各种各样的据说有神奇疗效的药材、药物，所以根本无法搞清楚是否真的是当年的那些虫草发挥了作用。
所以，采访李增智教授等研究虫草的专家时，冬虫夏草的疗效是否真的那么神奇，成为了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对此，李增智教授说：“什么是虫草？实际上这些虫草就跟蘑菇一样，你可以理解为长在虫子或蜘蛛身上的蘑菇，或者是长在其他真菌上的蘑菇。虽然冬虫夏草、蝉花等的生物活性在实际应用方面有很多研究，甚至在西方已经依托蝉花和其他虫草或有关种类开发了头孢霉素、芬戈莫德、环孢菌素等重要药品。但是它们并不能包治百病，尽管有些虫草能产生很多有用的生物活性物质。有一件事是可以完全确定的，那就是冬虫夏草被炒的比黄金还贵，这是不正常的。”
但是在生态层面，国人对于冬虫夏草的盲目追逐和疯狂采集，使得野生虫草资源变得日益匮乏，同时大肆采集对虫草生存环境破坏的问题也开始显现。到现在,我们药用和食用用的虫草种类几乎全部采自野生，除少数种批量人工培育成无性阶段或有性阶段外，大部分种类还没有成功地人工大量培养。如今, 随着虫草生活的生态环境日愈遭受人为的严重破坏, 资源的自然长量小于人类采挖量, 野生虫草日愈贫乏, 许多物种面临灭绝危险。
例如冬虫夏草，全国主产区为西藏、云南、四川、青海和甘肃五省( 区) 高寒草甸之中。1960年代初，全国年产量达5080 吨，除供国内外，还出口到数十个国家。如今因生态环境改变，虫源锐减；加之人为的采集虫草过量和过早，从而使冬虫夏草资源逐步枯竭。目前全国年产量仅在5至15 吨之间，远远满足不了市场需求，价格也数十倍地上涨。
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的真菌研究专家杨大荣表示，“虫草是能自我繁殖更新的资源，如能采取积极措施，加强保护与合理利用，则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因此，人工驯化和培育虫草的利用方式已经成为当今虫草资源合理保护与利用的主要措施。对野生虫草进行科学地人工繁殖与管理, 使虫草资源保持最大的持续产量，使我们能最大限度地可持续利用虫草资源而又不损害其更新繁殖力。
作为自然界中的一种生物，虫草与其寄主之间的关系，决定了它们的存在，对于自然生态平衡等有着无法估量的生态价值。如果能够利用虫草菌对寄主的寄生致死的特点，是否可以开发出针对过度泛滥或者造成生态破坏的昆虫等进行生物防治的农药呢？
曾有国外学者在加纳和巴西等地的热带雨林作过一些调查,来对虫草在调节森林节肢动物数量, 维持生态系统的平衡的作用进行研究。最终发现在加纳的三种类型的原始森林和次生林中,至少有16 种蚁都可被澳洲虫草和单侧生虫草寄生。疵座虫草及其无性型— 柞细束梗抱是寄生热带雨林中蛾类成虫最常见的病原真菌。
作为尝试研究虫草，用于开发出害虫生物防治策略的践行者，李增智教授认为，“ 对虫草药用价值的扭曲夸张，导致了社会对虫草生态价值的忽视。”在他看来，广义的虫草不仅包括了冬虫夏草、蛹虫草、蝉花等重要的药用菌，还包括那些有性型的子实体在自然界里十分罕见的无性型种类的虫草，如白僵菌和绿僵菌等重要的害虫生防菌。
在国际上，1878 年，人类首次利用金龟子绿僵菌防治奥地利金龟子和甜菜象甲。1950 年代, 前苏联的生物学家就曾用棒形虫草的无性型即蜡蚊被毛袍,人工培养防治核桃蚊壳虫获得成功。1988 年，有专家证明布氏白僵菌是已知对金龟子幼虫致病力最强的病原菌之一。日本曾大量生产这种虫草无性型防治森林苗圃地中的金龟子幼虫。西欧用这种真菌制剂防治牧草地的鳃角金龟，施药后两个月幼虫被快速感染死亡。在澳大利亚绿僵菌被应用于防治花生及牧草等的地下害虫一螃蟾和危害森林、房屋、桥梁、果园等木质的白蚁。
我国利用虫生真菌防治害虫起步较晚，始于20 世纪50 年代，迄今只有约60 多年历史。经过1969 年在广东省新会县召开的南方8 省（区）利用白僵菌防治松毛虫现场交流会以及2002 年“ 杀蝗绿僵菌油悬浮剂”获农业部农药检定所登记这两个里程碑式的事件，我国不仅建立了世界生产规模最大而且技术先进的真菌杀虫剂产业，并形成了以利用球孢白僵菌防治马尾松毛虫和玉米螟为代表的世界最大规模的成功的生物防治项目。
不过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真菌室的卯晓岚教授认为，虫草作为一种寄生真菌，一般对寄主的选择要求很严格。只有少数虫草，如白僵菌具有广泛的寄主。而且除了寄主这个因素之外，虫草的寄生行为的发生，还需要适合的湿度和温度条件。缺乏这两条件，虫草也不可能感染昆虫。所以利用虫生真菌防治害虫不能够任意妄为，而且一些外来的虫草用于防治害虫的同时，是否会对土著的虫草、其他有益的昆虫种类，甚至整个生态系统产生不良影响，“这些问题都需要考虑周全，而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从最早的药用、食用，人类对于虫草菌的认知和探索，已经扩展到了利用其生态特点，进行生态防治。但是必须承认，我们对于这个类群的探索和认知还远远不够，更多的虫草和它们的价值，依然隐藏在这些神奇的生命体内，希望我们能够揭开更多覆盖在它们身上的神奇面纱，去了解和开发其中蕴含的生命价值。
